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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摘自:《岳飞传》 作者:邓广铭 出版社:三联书店
原标题:《合并刘光世军的拟议和曲折》
(1)
在绍兴六年的十二月二十一日,南宋王朝发送了一道《省札》给岳飞,内容是:“三省枢密院同奉圣旨:岳飞候指挥到,如别无紧切事宜,量带亲兵前来行在所奏事。”由于当时打击伪齐的军事还没有结束,岳飞并没有即时应召而往。到绍兴七年的正月三日,南宋王朝又发出了与上次内容一字不差的第二道《省札》。在这道《省札》送达岳家军营时,对伪齐的战事已基本上胜利结束,岳飞这才遵命东下,二月中旬到达了平江府。恰好南宋派往金国的使臣何藓正在这时返来,他带回兀朮的一封信,把宋徽宗和他的皇后相继死亡的消息通知了南宋。赵构因此没有在平江府接见岳飞,只由南宋行朝通知他说,皇帝已决定要巡幸建康,不久就要进发,届时岳飞也扈从皇帝一同前去吧。因此,是在一同到达建康之后,在三月四日,岳飞才受到赵构接见的。
去年的淮西之役,刘光世因为怯战,把军队从庐州前线撤退到长江沿岸的当涂,几乎把淮右一带断送给伪齐。当岳飞到达平江时,刘光世正因这一事件而受到朝野人士越来越严厉的指责。有的人说他临阵后退,几误大事,后虽有功,似可赎过,然却绝对不应当仍任大将,仍握兵柄。有的人说他军纪不整,将校士兵均极恣横,决难恃以为用。身任“都督诸路军马”的张浚,自淮西归来之后,也说刘光世沉湎酒色,不恤国事,一谈到用兵恢复的事,他便意气怫然,很不高兴;所以极应解除其兵柄,借以示警于诸将。在这种舆论的压力下,赵构也很想把刘光世罢斥掉,只是接替的人物还未选定。南宋王朝的三省枢密院一再以《省札》传达赵构的旨意,要岳飞“前来行在所奏事”,正表明赵构要进一步考虑岳飞是不是一个最合适的人选。因此,当岳飞被引见时,赵构首先向他谈到的,就是他对于诸大将的期望:
现时国家祸变非常,惟赖将相协力以图大业,不可时时规取小利,遂以奏功,徒费朝廷爵赏。须各任方面之责,期于恢复中原,乃副朕委寄之意。
岳飞回答了一些什么话,没有记载可考。但赵构日后向大臣们说岳飞近来的识见大有进步,他这次朝见时的一些议论,都很可能因为这次奏对称旨,就使得赵构对岳飞更为信赖和倚重。
君臣的这次对话,还曾从国家大事转到身边小事上去。赵构问岳飞有无可意的马匹,岳飞回答说:
旧来曾经养得一匹好马,后来死掉了。现今所骑的一匹很不行,只能奔驰百余里,就疲乏不堪了。
赵构自负最善于区别马的品质的优劣,且曾自夸说,听到马的步骤之声,即使隔着垣墙,他也能分辨出马的好坏。
他接着岳飞的话说道:
这还是因你不会识别马的好坏所致。大抵十分驯顺、易于乘骑的,必是驽马,故不耐久骑而易乏。若就鞍之初不可制御,那才是逸群之马。那种马必待驰骤既远,其气力才能发挥得出来。
注:这次赵构与岳飞在对话中谈论马的好坏时,最后的一段话是赵构说的,不是岳飞说的,此在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》卷一○八及《皇宋两朝中兴圣政》卷二一所载全同。但《鄂王行实编年》所记此次对话,却不载赵构的这段话,而述写了岳飞论马的一大段文字。今查这一大段文字,除《鄂王行实编年》外,再不见于其他任何记载,因可断定它只是岳珂的一篇创作。
大概这次对话就以这段话结束。
(2)
在从平江府向建康进发途中,赵构接到了刘光世自请解除兵柄的奏章。因为这也是赵构早在考虑中的事,所以他便向左右谈说道:
刘光世对于军队的训练,远远不如韩世忠、张俊等人。他这支部队的素质本极骁锐,只是主将太不勤奋,每月耗费了那样多的钱、米,全是民脂民膏,而竟不能加以训练、使之奋战赴功,实在太可惜了!大抵将帅不可骄惰,更不可沉迷于酒色,不然,就无法率领三军之士。
过了三天之后,赵构才亲笔答复刘光世说,到建康后当即召他前去,一切曲折,并俟面言。并未表示挽留之意。而且在到达建康后,也没有召见他,却把他的军职明令罢免了。
当时还有人说,刘光世之所以提出解除兵柄的请求,乃是因为,以宰相而兼都督重任的张浚,认为刘光世不足倚仗,便派遣其腹心人物吕祉对刘光世进行诱胁,要他这样做的。还说,张浚的打算是,把刘光世的兵权解除之后,就把他的部队整个儿拨交岳飞,使他得以实现其北向大举的计划。
就此后相连发生的一些事节来看,此说也全属实。
上述种种全可证明,在这一时刻,不论皇帝赵构或宰相兼都督军事的张浚,对岳飞是全都十分倚重的。因此,三月十四日这一天内,岳飞接连收到了以下两道文件:
第一件是,诸路军事都督府发来的一道《令收掌刘少保下官兵札》。《札子》的开头说:
诸路军事都督府勘会:淮西宣抚刘少保下官兵等,共五万二千三百一十二人,马三千一十九匹,须至指挥。
其下即依次列举了统制官王德、郦琼、王师晟、靳赛、王照、王志、乔仲福、张景、王世忠、李进彦,副统制赵四臣、康渊等人下,各有官兵等若干人、马若干匹。《札子》最后的一段文字则是:
右札送湖北京西路宣抚使岳太尉照会,密切收掌,仍不得下司。准此。
第二件是,赵构写与刘光世的部将王德等人的一道《御札》,是要他们在今后听受岳飞的节制,所以要由岳飞转付王德等人。《御札》全文如下:
朕惟兵家之事,势合则雄。卿等久各宣劳,朕所眷倚。今委岳飞尽护卿等,盖将雪国家之耻,拯海内之穷。天意昭然,时不可失。所宜同心协力,勉赴功名。行赏答勋,当从优厚。听飞号令,如朕亲行。倘违斯言,邦有常宪。
在督府的《札子》里既已要岳飞“密切收掌”刘光世属下的官兵,在赵构的《御札》里也向王德等人宣告说,“今委岳飞尽护卿等”,“听飞号令,如朕亲行”。据此看来,事情已十分明显:赵构、张浚必已商定,要把刘光世原所统领的全部人马,整个儿拨并到岳家军中去。
(3)
刘光世部队的兵马将佐数目,差不多是岳家军的两倍。把这支部队并合到岳家军中之后,则岳家军的质量和数量,便要远远超过韩世忠或张俊的部队。在赵构要岳飞转致王德等人的《御札》当中,所提出的“盖将雪国家之耻,拯海内之穷”的任务,也正是岳飞经常打算倾全力以赴的,时不可失,应尽快付诸实践。岳飞怀着有些激动的心情,翻来覆去地盘算着这些事,他情不自禁地亲手写成一道奏章,向赵构提出北向用兵的计划:
臣自国家变故以来,起于白屋,从陛下于戎伍,实有致身报国、复仇雪耻之心。幸凭社稷威灵,前后粗立薄效。陛下录臣微劳,擢自布衣,曾未十年,官至太尉,品秩比三公,恩数视二府,又增重使名,宣抚诸路。臣一介微贱,宠荣超躐,有逾涯分。今者又蒙益臣军马,使济恢图。臣实何能,误荷神圣之知如此,敢不昼度夜思以图报称!
臣窃揣敌情,所以立刘豫于河南而付之齐秦之地,盖欲荼毒中原,以中国而攻中国,粘罕因得休兵养马,观衅乘隙,包藏不浅。臣谓不以此时禀陛下睿算妙略,以伐其谋,使刘豫父子隔绝,五路叛将还归,两河故地渐复,则金人之诡计日生,浸益难图。
然臣愚欲望陛下假臣岁月,勿拘其淹速,使敌莫测臣之举措。万一得便可入,则提兵直趋京洛,据河阳、陕府、潼关,以号召五路之叛将。叛将既还,王师前进,彼必舍汴都而走河北,京畿,陕右可以尽复。至于京东诸郡,陛下付之韩世忠、张俊,亦可便下。臣然后分兵浚、滑,经略两河,刘豫父子断可成擒。如此,则大辽有可立之形,金人有破灭之理,四夷可以平定,为陛下社稷长久无穷之计,实在此举。
假令汝、颍、陈、蔡坚壁清野,商於、虢略分屯要害,进或无粮可因,攻或难于馈运,臣须敛兵还保上流,贼必追袭而南。臣俟其来,当率诸将,或挫其锐,或待其疲。贼利速战,不得所欲,势必复还,臣当设伏邀其归路。小入则小胜,大入则大胜,然后徐图再举。
设若贼见上流进兵,并力来侵淮上,或分兵攻犯四川,臣即长驱捣其巢穴。贼困于奔命,势穷力殚,纵今年未尽平殄,来岁必得所欲。亦不过三二年间,可以尽复故地。陛下还归旧京,或进都襄阳、关中,惟陛下所择也。
臣闻兴师十万,日费千金,邦内骚动,七十万家,此岂细事?然古者命将出师,民不再役,粮不再籍,盖虑周而用足也。今臣部曲远在上流,去朝廷数千里,平时每有粮食不足之忧。是以去秋臣兵深入陕、洛,而在寨卒伍有饥饿而死者,臣故亟还,前功不遂,致使贼地陷伪,忠义之人,旋被屠杀,皆臣之罪。
今日唯赖陛下戒敕有司,广为储备,俾臣得一意静虑,不为兵食乱其方寸,则谋定计审、仰遵陛下成算,必能济此大事。异时迎还太上皇帝、宁德皇后梓宫,奉邀天眷以归故国,使宗庙再安,万姓同欢,陛下高枕万年无北顾之忧,臣之志愿毕矣。然后乞身归田里,此臣夙昔所自许者。伏惟陛下恕臣狂易,臣无任战汗。取进止。
与此同时,也正有中原遗民从开封逃来建康的,陈述伪齐的情况说:自从去年淮上之役失败以来,不但刘豫一家意气沮丧,伪廷臣僚也都离心离德,民众都盼望南宋官军的到来;金廷的女真贵族们则正极力指责刘豫一家毫无立国能力。总之,伪齐确已陷入窘急无援的情况下,完全可以用武力去征服
这和岳飞在奏疏中所陈各节,几乎全相符合,证明了当前正是可以北向出兵的大好时机。拿“跃跃欲试”这句话来形容岳飞当下要出师北上的心情,大概是最为确切恰当了。
(4)
然而岳飞万万没有料到,并合刘光世军的计划,在他正急切盼望其实现时,却已经突然中变了。
在这次进行所谓并军的过程当中,可以说,原即存在着一个疑窦:虽则赵构已有《御札》给王德等人,令其“听飞号令,如朕亲行”;虽则张浚的都督府也已经把刘光世所领的全部将官、人马开列了清册,要岳飞“密切收掌”;可是却始终没有用皇帝或政府的名义给予岳飞一道更直接、更明确的公文,指令他去收编刘光世的全部军队。事件的发展很快就证明了,这正是君相两人预定下的,为他们的可能变卦留下的一个余地。
赵构虽在其《御札》当中有“兵家之事势合则雄”一类话语,然而在他的心的深处,却是深恐武将们事权过高,人马过于雄壮,以致出现尾大不掉的毛病。从李纲、赵鼎、张浚等人的一些文章议论来看,知道这班在当时具有代表性的文臣,也全都是抱持这一意见的。因此,在考虑罢免刘光世军职的最初阶段,赵构、张浚虽都有意要把刘光世的部队并入岳家军中,但不久他们便转了念头,以为:既已罢斥了刘光世,就决不应使任何其他大将,再因这事而反得加强其威势,免得将来又难以制驭。他们决定要推翻前议,同时还决定仍把刘光世军作为一支独立的部队,把王德提升为都统制而归都督府(事实上即由张浚)直接统领。
谋划既定,便又由赵构写《御札》通知岳飞说:
淮西合军,颇有曲折。前所降王德等《亲笔》,须得朝廷指挥,许卿节制淮西之兵,方可给付。仍具知禀奏来。
岳飞当然是极不愿意这事情发生中变的。收到这封《御札》之后,他首先去找张浚,打算用恢复中原的计划,以及非有十万兵众不能恢复中原等情由,去说服他不要把并军之事再行变更。他向张浚说道:
想讨平刘豫并非难事。如果把刘光世的部队合并过来,我即当率领这十万人马横截伪齐的北部边境,使金人不能出兵相援。刘豫势孤力弱,必然抵抗不住,如此则中原即可恢复。
张浚本是经常把用兵收复失地的事挂在口头上的,所以岳飞以为用这样道理必可把他说服。然而,张浚此刻既然想把刘光世的部队由他本人统领,他当然不肯赞同岳飞领十万众出击伪齐的计划。结果两人并未谈拢。
于是,岳飞又请求面见皇帝,去再作一次挽救这一事件的努力。他见到赵构之后,除把已经送上的奏章中所陈述各事又摘要举述之外,并特别把由商、虢取关、陕的计策强调提了出来。最后仍然表示了希望并统刘光世全军的意愿。到此,赵构便带着刁难的语气问道:
照你所说的去做,恢复中原的工作何时可以完成?
岳飞回答说:
估计需要三年时间可以做到。
赵构又很不谓然地说道:
我现时住在建康,实际上就是依靠驻守淮南的军事实力作为屏蔽。如果抽拨了刘光世那支淮甸之兵即能平定中原,我当然舍得那支队伍;但如因调动了淮西的这支部队,不但不能恢复中原,却先把淮甸丢失了,那么,势必连建康和杭州也难保安全,那问题就十分严重了!
从赵构的辞色和语调看来,知道并军的事已全无商议余地,岳飞只好默默无言而退。
此后不久,在建康府的南宋行朝,一方面督催岳飞尽速返回鄂州军营;另一方面也明令宣布,把刘光世原所率领的部队分为六军,一齐接受都督府的领导,由都督府的参谋军事吕祉直接管辖,并且由原任行营左护军前军统制的王德担任提举训练诸将军马的事。
岳飞怀着极端灰心失望的情绪,于三月下旬离开建康,溯江西上,路过江州,他便回到庐山东林寺旁他的居第中去。
本是因为皇帝赵构示意要把淮西军改隶岳飞,才又引动了岳飞北伐的雄心。为实现这一雄心,且可使那支骄惰成习的淮西军,能在为国家民族报仇雪耻大业上作出贡献,岳飞在此并无任何私心。然而皇帝和张浚竟都中途变了主意,坚决不肯把淮西军并归岳飞统率!回到庐山居第的岳飞,依然按捺不下自己愤愤不平的心怀,便写了一道奏章给南宋行朝,却又不敢对皇帝表露怨怒之意,只好说因与宰相张浚议事不合,请求解除兵权,留在庐山,为他的母亲持完余服。
鄂州军营中的一切事务,他都委托给张宪去处理。
(5)
赵构收到了岳飞的奏章之后,一方面下御札给岳飞,封还了他的奏札,并且要他复出治事;一方面却又根据张浚的建议,暂先委派兵部侍郎、枢密都承旨兼都督府参议张宗元到鄂州军营去作宣抚判官。
前些年,当张浚做川陕宣抚使时,张宗元在宣抚使司中担任主管机宜文字的职务,是张浚最亲信的人物之一。张浚这次之所以推荐他到鄂州军中去充任这一军职,用意原是:如果岳飞不肯回军,就索性把岳家军移归张宗元带领。
岳飞与赵构、张浚之间所发生的这次纠葛,全是关于如何处理淮西军队的问题所引起的,从这一事件所引起的一些反应来看,却证明赵构、张浚所采用的处理办法确实是不妥当的。在岳飞请求解除军职的奏章送达平江的同时,就有一个官员向赵构陈报说:
近来颇有传闻,说庐州、寿州之间微有边警。经过进一步调查才知道,乃是因淮西将臣入朝,伪齐逆雏(按指刘麟等)乘间渡淮,而我军竟未能觉察,可见斥堠不明之甚!往年扬州之变,前鉴不远,决不应如此大意。还听说淮西驻军的将校中,有擅自拉了士兵逃往伪境的。那边的主管将领却还一直把这事隐讳不报。此事如果属实,则必是有奸人为伪齐作间探,对淮西军队进行诱惑,主管将领又未能及时察觉,所以奸人就能达到他的离间破坏的目的了。如果主管将领能把军中真实情况随时报告朝廷,就可因事设备,不至于此;如还继续如此,则伪贼间探将愈益猖獗,淮西军心将愈益混乱,朝廷茫然不知,岂不要大败国事!望密诏淮西诸将,明斥堠,广耳目,严为警备,毋稍懈弛。军中所有情况,均应据实上报。有些无稽之言虽然可以不听,然而多听到一些事情总是可以在事前进行戒备的。
此人陈述的有关淮西军中军情混乱的情况,是由于长期以来淮西军中各级将领都已人心涣散,无人肯认真负责之故。而将领们之所以无人认真负责,则又是由于赵构、张浚对于如何处理淮西军事长时期举棋不定之故。既已知道了淮西军这种动乱不安的情况,张浚便于四月下旬从建康出发,前往太平州和庐州去亲自视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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