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祸从“诗”降
秦中飞被取保候审。
尽管这不是他和家人的意愿。
自看守所回来后,他经常半夜里从噩梦中惊醒。惶恐,焦急,六神无主。
给这个重庆彭水县普通小职员的情绪带来巨大变化的是他的诗兴。个头瘦小,戴着眼镜,酷爱诗词的秦中飞,时不时吟诗作对。8月中旬的一个午后,百无聊赖 ,他填了一阙《沁园春·彭水》:
马儿跑远,伟哥滋阴,华仔脓胞。看今日彭水,满眼瘴气,官民冲突,不可开交。城建打人,公安辱尸,竟向百姓放空炮。更哪堪,痛移民难移,徒增苦恼。
官场月黑风高,抓人权财权有绝招。叹白云中学,空中楼阁,生源痛失,老师外跑。虎口宾馆,竟落虎口,留得沙沱彩虹桥。俱往矣,当痛定思痛,不要骚搞。
词中暗喻传言已被逮捕的原彭水县委书记马某,和现任县委书记蓝庆华、县长周伟,以及两件轰动一时的官民纠纷,3个政府公共工程。“骚搞”是当地话,瞎搞之意。
“觉得有点好耍”,然后秦中飞通过手机短信把他的得意之作“发给了10-15个朋友”;兴头上,又通过QQ“传给了4-6名网友”。
爽了之余,他却不觉察厄运悄悄走近。
8月31日5时许,办公室来了不速之客。两名警察的突然出现,把秦中飞吓了一跳,见面就问短信是谁发给他的。犹豫了十来分钟,秦中飞承认是他写的;可仍心存幻想,“没什么大不了”。
他被警察带走。
一天的审讯之后,县公安局以涉嫌诽谤罪将秦中飞刑事拘留,关押进看守所。9月11日,县检察院批准逮捕秦中飞,而他的两个QQ号码、手机和电脑被没收。
公安的定义是刑事案件。如果罪名成立,秦中飞将获3年以下有期徒刑。
恐慌中的生活
妻子陈琼已经在家里痛哭了几天。
在接到逮捕通知书后,这个干瘦柔弱的妇女表现出丈夫想象不到的坚强,把5岁的儿子送到外婆家,她开始往返重庆寻求法律援助。她要挽救这个摇摇欲坠的家。
此前,31岁的秦中飞性情幽默、外向,有良好的人缘;可近两个月来,他像患上了“非典”,几乎所有的亲戚、同事都躲着他,国庆时一个好友举行婚礼,甚至没给他喜帖。
在公安局找到秦中飞之前,已经有四五十人被请到公安局或者县纪委“协助办案”。
小郭跟秦中飞私交甚笃,经常发一些开玩笑的短信。他收到这条短信时,正好在玩网络游戏,没有仔细看完就删掉了。他是一头雾水来到公安局的,也很快承认收到了短信。当办案人员质问他知道后果有多严重时,他很轻松地说:“不会有什么危害性,只是朋友之间的搞笑。”
公务员老王却心情凝重。他无法忘记这个日子,9月2日下午两点,被请到公安局,大半一辈子这是第一次。“很冤,收到一条短信就进了局子”。
起初只是小范围的传播,最终在这个叫彭水的小县城掀起波澜,大街小巷都在私下里热议。一名在重庆工作的彭水人,在博客上写了一篇名为《现代文字狱惊现重庆彭水》的文章,“像在网络上扔下了一颗炸弹,传言搅翻了彭水”。
县里多次召开会议,欲平息事态。一位县领导曾3次在教育系统召开会议,称“办案归办案,县委、政府该怎么做就怎么做”。
更多的彭水人在私下里嘀咕,这件事该如何收场。
时隔不久,县公安局和教委的官员来到陈琼家中,说秦中飞可以取保候审。陈琼没有答应。
律师李纲告诉她这件事不简单:“或者无罪释放,或者弄清楚了再放出来。”并建议不要申请取保候审。陈琼听从了律师的建议。
可秦中飞不愿意在看守所呆下去了。虽然同处一监的嫌犯们都很同情他,时常给他以慰藉,可每每念及5岁的儿子,残疾的母亲,他会没出息地哭。
他甚至以为妻子会因此离开他。
他们最终申请了取保候审。时隔1个月,秦中飞重新获得了有限制的自由。回到家里,他一把抱过儿子,哭成一团。
国庆后重新上班。表面上一切如常,但他和家人都一直提心吊胆。他说还会写诗,“但绝不涉及政治”。现在一说起“短信事件”,他的脑袋里就像有虫子在钻:“尽快了结这个案子吧,我不想一直在恐慌中生活。”
胆小鬼的大胆之举
接到陈琼的求援电话时,律师李纲远在彭水东北方的万州,他的第一反应是“不可思议”。李纲的态度是,如果事务所领导不反对的话,他一定要提供法律援助。而此前,一些律师拒绝了陈琼的请求。
李纲认为秦中飞犯罪要件并不成立,“主观上,秦中飞只是为了好玩;往深了想是针砭时弊,用治安管理条例治他都有些过分。”
孟德华不这么认为。这位分管政法、意识形态和科教文卫的县委副书记,此前是公安局长,诗词中影射的县委书记蓝庆华回避了本报记者的采访要求,请孟代为出面澄清事实。
“这不是小题大做,他不是写着玩的。”孟德华提醒记者注意一个细节,“有一个举动非常让人不理解,他不小心把这个短信删掉后,又要求朋友发回来,继续转发。”
“这首词几乎把彭水的成绩都否定了。如果下面的公务人员看到了,会对彭水对外工作造成极不利的影响。”孟德华话语铿锵。
李纲认为这首词的传播面并没有地方官们理解的这么大,在63万人口的彭水县,它的传播效果也没有官员们想象的那么恶劣,他倒是对此案的法律程序提出强烈的质疑:“诽谤罪可以自诉和公诉,公诉必须是危害特别严重的,比如被害人自杀无法自诉,或者引起两个国家争端等。法律上有个概念,对于公众人物和行政领导是一种有限度的保护,他们应该接受民众更多的监督。”
县公安局高度重视这个案件,认为“肯定会影响社会稳定和政治稳定”。
“出来后我一个朋友都没有了。”这是秦中飞见到李纲后的第一句话,然后反复强调很抱歉,没有钱给律师费。
没有钱给律师费的秦中飞1998年从四川省绵阳师专文学系毕业后,在彭水一所中学教语文,两年前借调到县教委人事科工作,月工资834元,是四口之家惟一的财政支柱。父亲早逝,母亲双腿残疾在农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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