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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旦那一天,65岁的石体信和冰友们来到了什刹海,他们在冰面上飞驰的身影,让那些推冰车的年轻人非常羡慕。要知道,冰友中,年级最大的也有80岁了。
石体信从9岁起就跑遍了北京城里城外大大小小的冰场,什刹海冰场几乎总是所有人首选的最爱。
现在,每年冬天,石体信还会来什刹海滑冰,“到什刹海滑的已经不是冰,而是一种和岁月有关的情感。”
激情1950
作家王蒙在自传《半生多事》中写到:“ 1952年冬天,我唯一的一个冬天,差不多每个周六晚上去什刹海溜冰场滑冰。”
那一年,王蒙18岁,解放前就加入中国共产党的他,当时是北京团市委的干部。热情地工作,恣意地生活是他青春的写照。夏天,他在什刹海游泳,冬天则在这里滑冰。
1952年,什刹海经过了彻底的清淤和整修,建成了露天的游泳场,到了冬天,这里便成了冰场。解放前,什刹海也一直有人滑冰,但并没有专人看管和维护,更不会开辟出差不多4万平米的滑冰区域。
也正是在1952年, 8岁的石体信跟着父母来到北京。那年全国高等院校大调整,石体信的父亲从西安的西北工学院调到北京正在筹建中的钢铁学院(即现在北京科技大学的前身)。
来到北京,石体信惊奇地发现,滑冰是北京冬天最普及的事情。多数高校、单位,有水潭湖泊的地方到冬天就是天然的冰场,会有专人维护。没有水域的单位,后勤工作人员多半会到操场或者找一块大的空地,围一圈矮矮的土牙子,往里面泼水,结冰就成了冰场,整平了就开滑。整冰机,是当时很多单位后勤部门必不可少的一种工具。1962年,石体信在北京师范学院读书的,学校还在操场泼水制作了一个冰场,供校内外的人来滑。
1952年,新中国建国刚三年,一切都红红火火。8岁的石体信也会经常听到诸如“发展体育运动,增强人民体质”的口号。为祖国健康工作50年的口号,几乎是全民共识。
此前的1951年冬天,许多城市的学校、工厂提出了冬季体育锻炼的标准,对开展群众性、经常性的体育运动起到了很大的推动作用。石体信就亲眼看着清华大学的老师和学生们冬天搞拉练、越野跑。
高校的冰场更是冬天最人声鼎沸的地方,那个时候,国内还没有冰鞋生产能力,冰鞋只能从外国买来,算是非常奢侈的物件,但不少高校和单位,依然会花钱购置。还有人踏着简陋的自制冰刀、冰鞋,也滑得不亦乐乎。
半个世纪后,石体信翻看一些滑冰的老照片,惊奇地发现,滑冰真是1950年代北京的全民热潮,就连毛泽东也陪着女儿们站在了中南海滑冰场的冰面上。那组照片拍摄于1953年1月4日,一张照片是他站在冰场上的一张凳子旁看着大女儿李敏换冰鞋;另一张则是他和穿着冰鞋的李敏、李、毛远新三人站在冰面上笑着看向同一边。
1954年冬天,10岁的石体信拥有了生命中的第一双冰鞋。这是一双旧冰鞋,邻居叔叔送给他的。在上个世纪50年代初,有什么能比一个10岁的孩子拥有一双属于自己的冰鞋更快乐的呢?
欣喜万分的他拿着冰鞋就往北京钢铁学院的冰场上跑。头年的冬天,已经学会滑冰的他,凭着蹭穿着哥哥们的旧冰鞋已经滑遍了五道口、学院路所有大学的冰场。清华大学的荷塘,北京大学的未名湖、人民大学、中央民族大学、北京航空航天大学……
穿着属于自己的冰鞋在钢铁学院的冰场上滑过之后,石体信决定坐公交汽车,去城内的什刹海、北海、积水潭、中山公园,“刚迷上滑冰,就喜欢到处去体会各处滑冰的不同感受。”
那是石体信第一次到什刹海冰场滑冰。一到这里,石体信才明白,为什么大家会那么向往来这里滑冰——这是北京四九城内最大的一块天然冰场。冰面宽阔平整如镜,一圈木桩子很规范地立在冰场边上,围着芦席做围挡,围挡上有着振奋人心的标语,围挡上有几个高音喇叭向外放着令人心情愉悦的歌曲——《多瑙河之波》、《溜冰圆舞曲》、《马刀舞曲》……人们自得其乐地在上面跑小圈,跑大圈,做花样,玩冰车。
什刹海冰场上的音乐显然让人印象深刻。王蒙在自传中写到:“最让我感动的是庇雅特尼斯基合唱团演唱的《有谁知道他呢》,多声部的俄罗斯女声合唱,民歌嗓子,浑厚炽烈,天真娇美,令人泪下:晚霞中有一个青年,他目光向我一闪……有谁知道他呢,为什么目光一闪,为什么目光一闪?最后一句更是摄魂夺魄。”
在石体信的童年记忆中,那几年,新生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由内而外洋溢着朝气和昂扬,在什刹海冰场上是尽情挥洒的。冰场上孩子和年轻人居多。年轻人个个看起来潇洒时髦悠然自得。孩子们则是天真浪漫,欢声笑语。和平欢乐的气息扑面而来。不管大人孩子,大家都穿得整洁大方,少先队员还会戴着鲜艳的红领巾。不少滑冰的年轻人穿着都极为考究,男人喜欢下身穿剪裁合体的毛毕叽裤,上身开丝米毛衣,有人还穿着黑呢大衣上冰场,都是那么风度翩翩;年轻的女人则喜欢穿短小合身的黄色或红色呢外套,脖子上一条彩色丝巾,妩媚而飒爽。
玲珑漂亮的年轻女人和潇洒大方的年轻男人,手牵手在冰场飞驰的身影,定格在少年石体信的脑海中,那么轻松那么美好。这成为石体信对什刹海最初最美好的记忆。
无处消耗的青春
对于王蒙来说,什刹海冰场上的轻松与美好,在1953年就结束了。1953年以后,他再也没有滑过冰,也再没有听到过这样好听的《有谁知道他呢》。直到五十二年以后,他才在莫斯科宇宙饭店听到了一次原装原味的俄罗斯女孩的演唱。而一切已经时过境迁,江山依旧,人事国事全非。
而对于更多普通的老百姓来说,什刹海冰场的轻松和美好似乎延续的时间更长一些。1950年代中后期,“反右”也好,“大跃进”也罢,人们依旧愿意回什刹海冰场上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。
每年冬天,北京市体委和学联都会联合起来,在这里组织各种形式的群众冰上运动会:速滑、冰球,只要你觉得自己还行,都可以报名参加。而与什刹海相望的北海冰场,更多的会举行一些冰上联欢会:冰上芭蕾、冰上跑旱船……
也就是在那几年,中国冰上运动项目的运动员在世界上的成绩也让人们备受鼓舞。1959年,王金玉在苏联阿拉木图参加6国国际邀请赛中,获得男子全能冠军,并在5000米比赛中战胜世界纪录保持者苏联运动员希尔科夫。同年,在第53届世界男子速滑锦标赛中,杨菊成取得500米比赛的第2名。在1963年世界男女锦标赛中,王金玉和罗致焕均打破世界男子全能纪录,罗致焕在1500米比赛中获得金牌,并创造该项锦标赛纪录;女运动员王淑媛获得1000米的第2名和全能第6名。
滑冰运动员成为那个时候人们心目中的英雄。 1959年,电影《冰上姐妹》上映,这部反映新中国冰上运动员的电影,是建国十周年的献礼片,风靡一时。
1962年进入大学之后,石体信加入了学校的速滑队并成为队长。因为冰上项目的蓬勃发展,那时北京高校有条件的都会成立速滑队,参加每年冬天在北大未名湖举办的冬季运动会。
每天下午四点,石体信会和同学们骑自行车到什刹海冰场训练,一直到晚上7点才回到学校参加第二节晚自习。那个时候,来什刹海滑冰的人水平也都还不错,偶尔他们也会和一些民间高手同场竞技,感觉很过瘾。
在什刹海冰场这个北京当时最大的青年人聚集地上,石体信感觉,北京城的三类人物:贵胄、高干、平头百姓在这里交汇、融合,能和谐共处。这块天然冰面,至少能让人们暂时忘却生活的艰辛。而他,因为参加速滑,他们速滑队的成员每个月就会比同学多个四五斤粮食供应,对刚刚经历了三年困难时期的饥饿的中国人来说,这让人很快乐。
但是,轻松和美好是短暂的。
1966年,“文革”爆发后,什刹海冰场上的性质有了变化。“文革”初期,睥睨一切横扫一切打到一切的红卫兵成为时代的宠儿,红卫兵最开始是由干部子弟也就是大院子弟构成。他们被成为“老兵”,但很快,他们的父母开始遭到冲击,他们很快被革命洪流冲到了后方。革命形势瞬息万变,昨天还在前台风光无限的人,第二天就会被万人唾弃甚至踩在脚底,那个时候,大规模的参军、插队、去兵团还没开始,革命热情已经大大减退。在什刹海的冰面上,年轻人开始消耗他们的过剩的青春,寻求精神上难得的刺激。
(本文来源:中国周刊 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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