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伦四章

www.dokg.com   2008-11-7 20:07:26  来源:网友

    母子的梦想

  我母亲和我都是耽于梦想的人。我们常常坐在海滩上,把脚趾插进沉重而潮湿的沙里,看又大又慢有绿有白的碎浪滚滚而来,脑子里尽在遐想。当时我10岁,母亲34岁。我想的是海边有幢房子。母亲想的是钻石耳环。

 
 母亲是矮身材,那时胖胖的。容貌端庄秀美,鼻梁笔直,鼻尖微翘。头发古铜色,光可鉴人。我黑发细眼,长的矮,矮到比不上弟弟约翰。我们常常坐下来梦想,一面看约翰和小妹妹阿黛在海滩上赛跑。

  我梦想的是在防波堤后面有一幢华厦。可以坐在大门口看邮船“艨艟”号、“贝伦加利亚”号、“奥林匹克”号在海上行驶,船上满载逍遥自在、有说有笑的阔客。我憧憬家里仆从如云,他们手托银盘,以巧克力、猪腰糖、冰淇淋侍候我们。

  母亲并不知道怎样放胆做大梦。她想的是一副每只大约有半克拉钻石的小耳环。耳朵早给外婆穿了孔,她告诉我,有了耳环绝不会丢掉。

  她的梦先实现了。第二年她生日,父亲就买了耳环给她。父亲是警察局督察,身材魁梧,人很聪明。我记得他不喜欢别的男人对母亲多望一眼。

  只有盛装外出,母亲才戴上那副耳环。家境不宽裕的时候,她说只要有耳环,不必添新装。不大景气的那几年,情况很坏。我们虽然还不至于挨饿,可是市政府发给父亲的薪水,其中一部分是债券。耳环没有了,我好久都不知道。

  耳环原来当了。我长大以后,母亲给我看一张当票,说总要赎回来的。担心忘记去付利息。有一年,她果然忘掉,耳环就此没有了。

  她倒没有抱怨。就戴着那些一夹就行的耳环,是便宜货。我们也就忘记她的梦想了。我们兄弟妹三人都结了婚,生了孩子,岁月催人,日历一张张撕掉,好像落在草坪上的枯叶一样。

  想起母子在一起梦想,不觉整整过了42年。她已经76岁了,瘦瘦小小的,无复当年丰采。她说手杖是她最好的伴侣,走到哪儿都少不了。有时孙子重孙的名字也会弄错。

  四年前,我把两老接到海滨去,我的房子在沙丘上,不很大,是幢小房子。可是就在防波堤后面。没有仆役,咖啡罐里倒有猪腰糖。母亲说,地方不错,真挺不错。

  我送母亲一只小丝绒盒子。她手颤抖抖地接了,笑自己紧张。

  “约翰,”她喊爸爸,“来帮个忙,我手笨。”

  爸爸打开盒子,告诉她耳环很漂亮。“真漂亮。”他说。

  母亲吻我,摩挲我的头发。她本来就喜欢哭。她把耳环戴好,说:“你们看看,我样子怎么样?”我们说,真漂亮,她自己看不见。她已经瞎了。

  

        子女--生趣之一

  

  我以为子女能添父亲的丈夫气概。第一张小床使普通的男子变得更像男子汉,更有责任心,更谨慎,更有活力,更能体谅人。回想起来,添了第一张小床之前,我还是个孩子。

  我俩有四个孩子,全是女的。现在只剩下两个,其他两个和妻都先我而去了。第一个女儿在1931年10月出世。我们结婚一年半,竟然不知道女人即使怀孕也不一定能有孩子。我们买了粉红和蓝色的婴孩衣服被褥,小浴缸,特别的肥皂,润肤剂,体温表,尿布,嘎啦嘎啦响的玩具,圣牌--万事俱备。

  医生费了许多时间接生。他一出产房我就问:“怎么样?”他说:“我们开车兜兜风吧!”我又问:“出了岔子吗?”他摇摇头说没有。路上他说,我太太怀的是个女胎,还没足月,生下来是死的。

  我不相信。这件意外使我自尊心、面子、爱情、自信,都受到打击;我呆了。人人都有孩子。我23岁,妻21岁。我们身体都好。生下来是死的--他的话是什么意思?

  我的反应是打算罢休。“好吧,”妻从医院回家时我对她说,“算了。不要再生了。”后来,我发现这个想法是不对的。妻要孩子,就是喜欢婴儿。医生看见她在廉价市场门外,逗着婴孩车里的陌生小宝宝玩。

  “你知道你是怎么回事吗?”他对我说,“你这个人好像很精明,能唬得了人,可是虚有其表。穿的是大人衣服,其实是孩子。你太太要孩子。受罪的是她,抱了希望又失望,畏缩的倒是你。老兄,你这个态度是伤天害理的。”

  我买了些这方面的书来研究。我们决定还是要孩子。可是没有下文。于是找了一个又一个医生,找了一个又一个专科。他们都说没有病。

  没病吗?我着慌了。那一定是我有病。我心里有数。妻说一定是她有病。接着她又怀孕了。此后我们一直都在祈祷。

  1935年7月,婴儿出世了。是个可爱的小女孩子,黑头发一卷一卷的,膀子很肥。她只活了四小时。我们举行了紧急洗礼,给她取名玛丽。以后外面的人虽然看不出,我却成了疯子。妻回到家里,动不动就哭。

  再接再厉。1937年,她怀了第三个孩子。我不敢抱任何希望。我们甚至不愿意谈这件事。7月里,夫妻俩乘了新车度假。途中妻觉得阵痛。我们找到医生。妻在产下女儿之前31分钟才上床。活的。很健康。又叫又哭。金色头发。我给她取名维琴尼亚·李。

  今天她已经结了婚,有三个子女。生活过得很快乐,身体好,自信心十足。

  1943年,第四个孩子出世。就是盖珥,是个顽皮姑娘,我哪套衣服配哪条领带她都要管。

  我现在回忆起来,发现丈夫是年方少艾的妻子不知不觉地教导成人的。她们嫁了男孩,把男孩带成男子汉。我一直是母亲带的;后半生就是妻的事了。婴孩完成了我的教育。

      掌上明珠

  黄色校车戛然而止。后来的车子都停下来等着。有个女孩上了车。跟30个别的孩子大声打招呼。大家都不正坐,而是瘫在座位上。他们谈话很吵,一点不客气,却完全友善。现在开学了。

  这个女孩是我女儿。名叫盖珥。13岁,就像小野马初上笼头那样不驯。黑头发,淡褐眼睛,苗条身材,像待放的蓓蕾。比她母亲还矮半个头。情愿穿粗布裤子,不肯穿衫裙,认为出嫁了的姊姊小琴太女气。

  校车沿海旁防波堤内缘行驶,经过一列商店,在药铺那里向右转,到了红砖砌的学校门口停下。是一所好学校。上课时间从上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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