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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ww.dokg.com 2008-6-29 19:18:04 来源:凤凰网
有些人你已无法找到她们。她们要么已不在人世了,要么已没了音信。要么什么也告诉不了你。我很少向人讲她们的事,我一直把它们憋在自己心里,都快五十年了。我原来年轻,身体好,能承受这些事情,以及她们命运的沉重。但现在我老了,承受不了啦,它们压得我气都喘不匀,腰都直不起啦,我早就想讲给人听,想让人们与我来共同承受。可是讲给谁听呢?当年的姐妹们堵在心里的东西本来就已很多,我可不愿再给她们增添这些沉重的东西,我常常在想起她们时,不知不觉会叹一口长气。给我们的晚辈讲,他们不愿意听,他们冲 我嚷嚷,唉,又是你们当年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,得了得了!你就让它烂在你心里吧!可这些往事总是不烂,非但不烂,还在心里生长着,越长越大,越来越沉,越来越广阔,我一个人的心怎么能盛得下呢。就像一个园子里盛不下森林,一个池子里装不下海洋。 我讲出来后,你一定要写出来。不要像别的记者——先后至少有十来个记者,满心地想让我讲,口口声声地说要在报上登,可至今我连一个字儿也没见着。这不是为了别的,我只是想说,既然她们都全部付出了,难道让其他人面对一下都不可能吗?这同样是牺牲! 真正的牺牲! 闲话就不说了,言归正传吧!黄干事是我们的分队长,长沙人。她是个文化人,修养很好,长得有点胖,但文气,看上去挺舒服的。她因为有知识,在奔赴新疆的路上又担任过分队长;到部队不久,就到宣传科当干事。她入伍时已二十一岁,这在湖南女兵中算年纪大的了。她当兵走时已订了婚。她未婚夫在口内当兵,原是大学里的同学,也是解放初入伍的。他们十分相爱。她原想自己当兵后,和未婚夫都在部队里了,要调到一起很容易。没想事情并不是她想像的那么简单。她调不到口内去,她未婚夫也从口内调不来。她后来知道,她与她的未婚夫不可能成为眷属,组织上已经给她安排好了。 你不要想着调他来,都是革命同志,你嫁谁不行呢,新疆什么都不缺,就缺女人;而他在口内,是不缺好姑娘的,你就死了这条心吧!组织上会考虑给你找一个很好的,真正的革命同志的。组织科长就这样跟她谈开了话。可我们相爱,那是爱情,不是别的东西! 什么爱不爱,情不情的,全是小资产阶级情调,你听从组织的安排,与为革命立过功的同志结合,组建幸福家庭,那才叫爱情!我不会同意的,我已订婚,我只会嫁给他!她坚决地说。 你这样做是不行的。 我倒觉得你们这样做,是违背《婚姻法》的!她勇敢地反驳。 这可是你说的!科长恼羞成怒。 是我说的! 那好吧! 科长刚走不久,她就被关了禁闭,一关就是七天。 她出来后,组织科通知她准备结婚,对象是团里的副政委。她就在那天晚上,离开了部队,她留了一张条子,条子上写着—— 我不想离开部队,但我不得不离开。我希望组织停止这样的婚配。爱,永远是婚姻的基础。没有爱的婚姻,对男女双方来说,都是不幸和痛苦的。 我以为部队会抓她回来,但没有找到她,我们再也不知道她的去向。直到八一年,才听到了她的消息,她在长沙一所中学当语文老师。我不知道她当时是怎么回到湖南去的。 正是她的留言使我一生未嫁,因为我没有真正的爱,因为在那个年代,你真正爱的人,却不让你跟他结合。原来也有人说她自杀了,有人在几年后还给我指了她的坟。又过了几年,我想去看她,那坟当时已看不出来,它早被牛羊踏平了,与那片荒地成了一体。可我不死心,我想我一定要找到那个掩埋她的小土包。我在那片荒地上转呀转呀,却什么也没找到。我当时还想,时间改变了一切,好多好多的普通生命就这样被时间遗忘,然后不留一点痕迹地抹去了。它一点儿也不管这个生命在这世界上经历了怎样的不幸与痛苦,幸福与欢乐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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