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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干年后,当我们如月的面庞因衰老和疾病扭曲变形,当我们青春的肢体枯柴般干瘪、脆弱、失去水分,当我们灵敏的大脑呆滞、迟钝、意识模糊不清,死亡就悄悄向我们走来。我们孤独、惧怕、躲闪、逃避都无济于事。因为我们老了。
但是那个时候,将会有一双温暖的手,过来轻轻抚摩我们,将会有一个亲切的声音,附在耳边,安慰我们,将会有一对闪亮的眸子,母亲般凝视我们,鼓励我们摆脱痛苦,静静地闭上眼睛 睛,毫无遗憾地走进黑暗。这,就是北京松堂医院院长李伟和他的同事们所从事的事业--临终关怀。
1992年4月,北京各大报相继报道:北京成立首家临终关怀病房。一时间,42岁的李伟成了新闻人物。
一位高级工程师来信说,他们是一群老知识分子,我们自愿义务参加松堂医院的临终关怀护理工作,并且不定期地捐钱,将来,我们就把松堂医院作为我们生命的归宿。
某公司一位经理来电称,我们这里有两位百岁五保老人,换了七八个小保姆都护理不好。他们已经贡献了自己的一生,现在,你们能否把接力棒接过去,用爱心将他们护理到底。
李伟捧着这许多信,热泪盈眶,因为他没忘记,那个使他第一次萌发初衷的老人。
23年前,19岁的李伟在农村插队,当赤脚医生。在他的病人里,有一位患晚期肝癌的老知识分子,1957年被打成“右派”,“文革”期间又被批斗下放到农村教书。这位大学教授每天风里雨里,用他渊博的知识教授着这个村里唯一一个班--同时容纳六个年级的小学生,直到他痛苦地倒在冰凉的炕上。临终前,老人被病痛折磨得死去活来,但只要神志清醒,就紧紧抓住李伟的手,急切地讲述他委屈的一生。一个19岁的青年,还不懂得怎样帮助老人解脱。就这样,李伟眼睁睁看着老人在屈辱和遗憾中死去。
老人的死使李伟的身心受到了极大的刺激。那个时候,李伟就产生了一个想法,一定要用自己的全部力量,去减轻人们临终前的痛苦。
一
十九世纪末,在英国,一些虔诚的朝圣者,在没有尽头的路上艰难地跋涉着,连饿带病,体力不支,一些人歪歪倒倒,昏死在路旁。那个时候,教会就将人拖进路边的小房子里,准备一些水和食品,并专门有人为这些将死的人超度灵魂。这,就是临终关怀最初的雏形。
1969年,英国成立了第一个提供家庭临终关怀的机构。今日,英国已有临终关怀机构200余家,美国2000余家,而在中国,只有3家。
上海曾经有一位老教师,瘫痪在床两年多,儿子儿媳对她无微不至,侍候左右。但是有一天,老教师突然自杀了。单位的同事和周围邻居大惑不解,以至闹起一场轩然大波。最后,老教师的一位好友向众人解开了这个谜:老人认为自己大小便失禁,整日让儿媳翻身换衣裤褥单,失去了活着的尊严,她毅然选择了死。
82岁的张瑞吉女士,脑栓塞,也是瘫痪多年,儿女孝顺,长期编排值班表轮流看护,全家上下,弄得筋疲力尽。二女儿曾在中学里教出优秀班,为了侍候老母,改为兼课老师,学生们的成绩因此下降。其他几个儿女都在单位挑大梁,为照顾老母,也纷纷卸去重任。将老人送到临终关怀病房后,他们才恢复原职。当他们的母亲在医院里安详地死去,他们集体来到医院,向医护人员表示感谢。老人的二女儿遗憾地说,要是早有这所医院,我们的工作也不会有这么大损失。我们爱母亲,母亲死了,我们心里无愧;但是我却对不起我班里的那些孩子。
临终关怀病房里的护理人员,是一些热爱生活、爱说爱笑的女孩子,初到这里,她们都很难适应。
一个特别爱干净的小姑娘,来到这里哭了3天,一天到晚总是没完没了地洗手。而现在,她为可以经常用自己柔软的手,为扩约肌失去功能的老人抠大便了。
在这里,许多老人由于长年卧床不起,长了褥疮,下身不能穿衣服,姑娘们不仅要为老人们擦身、刮胡子,剪发,还要为老人们进行全身按摩,为他们舒筋活血。医院里规定,护理人员要经常附在老人身边和他们聊天,开导他们,用手抚摩他们,还要每天给病人床头换花或者绿树枝,为他们播放音乐,为这些将要告别人世的病人传递生命的信息。
二
在西方,许多大、中、小学都有优死教育。他们认为,人刚一出生,就是走向死亡的开始,假使一个人的寿命是70年,就是25500天,如果一个人已到中年,那么他就很容易计算出自己还有多少时间。这种倒计数方法,使人能够科学地面对人生,珍惜每一天时间,提高自己的生存质量。而在中国,据天津医学院去年在南开等一些大学中统计,对死亡有正确科学认识的仅占22%,更多的人对死亡的认识还很原始,只停留在恐惧和孤独痛苦的层次上。
曾经有一个单位组织部的干部,非常怕死,来到临终关怀病房后,总是问医护人员,我还能活多久?我现在是不是已经死了。李伟问他,你想活多久?他说,我想活一千岁。李伟问,当初你参加革命,提着脑袋上前线时,你想没想过,你还能活到83岁?老人摇头。他伟告诉他,一个人活到一百岁是不容易的,而你现在病成这样,你冷静地想想,你能活多久。
李伟说,对于一些格外怕死的人,有时,就要不忌讳谈死,让他们明确知道死的可能,免得他们怀抱恐惧,孤独地向死亡旋涡滑去。
在西方,大多数人认为死后灵魂能上天堂,因此精神上有寄托。美国一位临终关怀专家就认为,人在临死前的痛苦是分离的痛苦,是灵魂出窍离开肉体时的痛苦,因此在死前诱导病人步入天堂比打杜冷丁管用。但是在中国,相信灵魂不死的人寥寥无几。怎样才能帮助人们从死亡的恐惧中、从异常的生理状态中解脱出来?对此,李伟和他的同事们做过多种尝试。
有一位70多岁的老干部,患脑软化后遗症,妻子6年前死去,可他总认为妻子是去买菜,整日焦躁不安,不断去找,在家里时就曾多次走失。来院后,为了使他安宁,医护人员暗示他,妻子会来看他的,让他安心等待,不要出门,并给他一包烟,告诉他是妻子送的。老人终于精神稳定了,直到现在,还安然地呆在医院里,静静地等待着妻子。
松堂医院的白天宁静、祥和,而夜里却颇为热闹,一些老人习惯于白天睡,夜里醒。有位老人白天哼哼呀呀躺在床上,夜里却经常突然间满楼疯跑起来,时不时藏在角落里,用手比划着对人叭叭地“开枪”。每到这时,李伟也悄悄藏在角落里,随着老人比划着叭叭地开几枪,然后告诉老人,坏人已经被我们打退了,你可回去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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