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山4204孤儿安置的经验和教训

www.dokg.com   2008-5-29 14:46:24  来源:中国新闻周刊

    

王立新成家后,丈夫偶尔会埋怨她是个没有家庭观念的人。她自己也承认,“是有一点”。在购买一套130平米的房子时,她仅仅看了模型,没等丈夫看样式就把订金交了,“一个人做主惯了,从来不用跟父母商量什么的,结婚后自然也很少跟他商量”。

李宝霞的情况好一点。邢台育红学校人少,不足以建立初中班和高中班。她读完六年级,就与同学去邢台的中学读书,得以接
触到社会。她的成绩不错,初一时成为当时班里仅有的两名团员之一。

她努力学习的动力并非要求上进,仅仅是为了“保住唐山孩子的面子”,“不能让邢台孩子觉得唐山孩子差”,“唐山的孩子被分到邢台的学校上学,成绩至少是在中游甚至中上游,没有排最后的”。

“衣来伸手,饭来张口”

1977年,常青带着路来相机第一次探访石家庄和邢台,对育红学校的生活条件之好非常惊讶,“当时普通人的工资也就40元,这里一个孩子的补助就有15元”。

老师们对待孩子的感情,几乎比对待自己的孩子都好。“那个年代讲阶级感情,唐山孤儿是阶级兄弟的孩子,能被挑选来照顾他们,可以说是一种荣耀,”常青说,“那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分外亲密一些。”

董玉国在《记石家庄育红学校》一文里回忆说,学生贺边辉有一次昏迷住院,郝秀霞老师心疼得落泪,用热毛巾捂热输液瓶,在医院里陪了3天3夜。

普通老百姓那时70%粗粮、30%细粮。但在育红学校,有市委书记特批的细粮敞开供应。王立新记得她那时每顿都能吃上馒头。她经常看见洗碗池边的泔水桶上飘着几个馒头。一周吃一次用来改善生活的肉肠,也被一些男生跳窗从厨房拿出来吃掉,吃不完怕被发现就把肉肠扔进下水道。

董玉国曾经开会说,“你们把三年的粮食定量都吃完了。”李宝霞也说那是一段“衣来伸手、饭来张口”的生活。在邢台,也有孩子把吃不完的半拉馒头扔上房顶,结果,老师清扫房顶时扫下来两桶馒头。

在育红学校,有航模爱好者小组和体育爱好者小组。喜欢唱歌跳舞的王立新是宣传队成员,常青给她拍照时,她刚好在前台表演完节目。她们宣传队里一个叫张晓军的孩子,英语学得好,每当有老外来参观,他就被派去对话,后来这孩子考上了南京外国语学院。

“那时,育红学校的孩子在邢台几乎是享受特权。”李宝霞说,育红学校的孩子坐车和看电影都是免票的,到那儿就进,人家也不管,“心里还是挺美的”。这种特权有时也会过头,“调皮的男生跑到农民果园里摘果子吃,被发现了,一说自己是唐山孤儿,人家也拿你没辙。”

多年后,跟踪研究唐山孤儿的唐山市委党校教授高民杰在其论文《河北唐山地震后孤儿的心理变异及其社会化治理》里,把孤儿的这种心理归因为“无论是为孤儿举办的育红学校还是育红院,都是封闭型或半封闭型的??与社会接触很少,缺乏对社会的了解”,“他们认为国家给予的照顾是天经地义、理所当然的”。“法律和社会道德上比较宽容孤儿”也是诱因之一。

1008名唐山孤儿中,早恋占42%

李宝霞没有参加初中升高中的考试。“老师把准考证发给我了,但我没去。当时就想毕业了好回家。”“回家干什么?自己挣钱自己花。”

一来学校,她就知道自己“肯定有工作”,“本来就是爸爸的单位送我来的”。这种想法王立新也有过。她本想准备中考,看见身边很多同学不复习,自己也想放弃。老师给她做工作,她想想还是去考。结果考上了,她又读了两年高中。19 84年高中毕业,热爱文艺的她报考河北师大的艺术系,没考上。

常青说,李宝霞这样的想法在唐山孤儿中是普遍现象。“不喜欢依赖人,独立意识强,自尊心特别敏感”。

抗震30年纪念,当年的老师们从石家庄来唐山,所有的学生都去迎接。常青发现只有“大头”在“扬着脖子装英雄 ”。老师下车,走到他面前,摸摸他的头说,“大头,你都长这么高了。”这时绷不住了,大头眼泪“唰”地一下就出来了。 “他们就是这样,不愿意向人示弱,被惹急了,哪怕你比我大,我打不过你,也要发泄完了再说。事后又往往会后悔,道歉。 ”

河北理工大学教授王子平1991年对994名唐山孤儿做问卷调查,发现91.2%的人是通过国家有关部门或父母单位安排工作,“唐山市的特殊政策,父母生前的单位必须接收孤儿”。对1008名孤儿的调查中,有74.2%的人只有初中甚至初中以下的文化程度。

李宝霞不认为这两个数据之间有因果联系,“那时,参加工作不像现在这样要文凭”。16岁的她初中毕业回到唐山,在父亲原来所在的冶金矿山机械厂做车工。育红学校出来的,在厂里有10个,都在车间做工人。她参加工作,只能先当学徒,每个月工资26元。

当时她与弟弟住在两间连着的单间里,全部的家具除了单位上焊的两张铁管床,就只剩一个旧茶几和哥哥给的两个破沙发。她开始体会到生活的艰辛。

类似的感觉,王立新也有。她1984年从石家庄回唐山,去了母亲所在的棉纺厂做纺织工,每天在机器前走动的距离大概80里地。逢年过节,室友回家,食堂不开饭,自己就只能炒个鸡蛋放点咸菜,有时买个馒头就着冰棍吃。这时,她特别怀念以前的集体生活。

从育红学校出来走向社会,到建立家庭,“这几乎是每个孩子最艰难的阶段”,常青说,“他们在经济上独立了,但在精神上却很脆弱。以前老师像疼自己孩子一样疼他们,一下子突然被抛入社会,突然就没人关心了。”

3年过去,李宝霞认识了现在的丈夫田福利。田是粮食局车队司机,对他们姐弟不错,弟弟想买个收音机,他就花1 50元给买一个,相当于他几个月的工资。第二年,20岁的她答应了田的求婚。

开滦精神卫生中心神经症病区主任于振剑发现,失去父母后的自卑、封闭自我、缺乏社交,降低了唐山孤儿的社会自信心。即使走入恋爱和婚姻,仍然有自卑情绪,胆小怕事,女性则表现得很柔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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