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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人为所有人活着。他们是人类尊严和不屈精神的代名词。面对他们,我们必须表示敬意。索尔仁尼琴就是这类人的杰出代表。
在索尔仁尼琴的名字之前,人们已经加过许多形容词和前缀,譬如流亡作家、民族的良知、文化的主教,等等。然而,最适合他的名誉恐怕只有一个:个体。被称为个体,在尼采和柯尔恺郭尔等大家眼里都是最高荣耀。索尔仁尼琴显然是无愧这个荣耀的作家:他不仅仅以普遍的个体身份在场,更是个体性虔诚的守护者。在将1970年度的诺贝尔文学奖授予索尔仁尼琴时,瑞典皇家学院曾委托其常务秘书卡尔-拉格纳-基耶罗宣读了如下的授奖词:
随着《伊万-杰尼索维奇的一天》(1963)的出版,苏联和全世界都承认索尔仁尼琴已跻身于伟大俄罗斯作家的行列。《真理报》将索尔仁尼琴与列夫-托尔斯泰相提并论,认为他对“即使处于备受屈辱时刻的人的品质”的描写也会使人的心灵痛苦得紧缩起来,使人的精神得以升华。对非俄罗斯世界来说,这部小说以其对时代的发人深思的启示而具有同等强烈的吸引力:对不可摧毁的“人的尊严”的肯定和对破坏这一尊严的一切企图的批判。
索尔仁尼琴曾对他的这种“复调”展示方法作过重要阐释:个人不应作为集体的一员出现,当行动与个人有关时,个人便应成为“主角”。而“人的地位是平等的……个人的命运体现在千百万人中间,千百万人的命运集中在个人身上”。这是人道主义的精髓,索尔仁尼琴为此而被授奖。
苏联前总统戈尔巴乔夫也称赞他“曾反对极权主义,并就此写了不少优秀作品,从而表现出他的公民勇敢精神”。每次阅读诺贝尔文学奖评选委员会的上述授奖辞,我都想起《古拉格群岛》中的名句:“宇宙中有多少生物,就有多少中心。我们每个人都是宇宙的中心,因此当一个沙哑的声音向你说‘你被捕了’,这个时候,天地就崩溃了。”每个人都是宇宙的中心,都是宇宙中最值得珍视的存在,这是现代人道主义的精髓。人类不过是无数个体的复合体,热爱人类就是热爱无数处于中心的个体,守护人类就是守护个体思与在的权利。对于索尔仁尼琴来说,对个体负责就是对人类负责。为此,人类“应当公开谴责宣扬一部分人可以惩治另一部分人的思想本身”,消解任何形式的特权思想。正因为索尔仁尼琴时刻将个体置于中心地位,正因为他的作品表达了“对不可摧毁的‘人的尊严’的肯定和对破坏这一尊严的一切企图的批判”,我才称他为人类的文学良知。
个体,只有活生生的、不可替代的、怀着渴望与期待的个体,才在索尔仁尼琴的作品中占据中心地位。推动他撰写《古拉格群岛》的原初动机,就是他对“即使处于备受屈辱时刻的人的品质”的深切欣赏,就是他对无数生命被摧残和毁灭的大恐惧、大悲悯、大同情。索尔仁尼琴的作品之所以表现出深沉、阴郁、悲怆的创作基调,是因为他无法忘记对于灾难刻骨铭心的体验和记忆。在为《古拉格群岛》所写的题词中,他以痛彻灵魂的语气说:“献给没有生存下来的诸君,要叙述此事他们已无能为力。但愿他们原谅我,没有看到一切,没有想起一切,没有猜到一切。”如此说话的他虽然幸存下来,但也是极权时代的受害者。灾难发生时,他同样处于被掌控、监禁、流放状态,没有办法阻止黑暗力量生长为祖国的“第二领土”。然而,本可以为此推卸责任的他为什么要以忏悔的口吻说话?他并非上帝,不可能看到一切、想起一切、猜到一切,又何必自责?答案显然是:当无数个体受难和毁灭时,他的心中诞生了强烈的无力感和愧疚感;无力扭转局势的他渴望看到一切、想起一切、猜到一切,既是为了在文字中复活那些被践踏和毁灭的个体,又是为了重构和反思灾难发生的细节和机制。在被抛入灾难中时,他没有沉溺于哀怨,而是选择对灾难进行一般进行时的记录,剖析古拉格群岛的建筑术,研究无数个体在其中受难的秘密机制,以便保存“残酷的、昏暗年代里的历史材料、历史题材、生命图景和人物”。对于他来说,每个人的死都是他的死。有多少人死去,他就要死去多少次。他不是耶稣,不能以自己的死为民族、祖国、人类赎罪。作为有限的、卑微的、时刻体验到无力感的个体,他所能做的,就是将死亡和苦难射入文字,将人类历史上最惨痛的灾难收留在语言中。他写作,不是为了表达个人的感伤,而是以承受者和目击者的身份记录无数个体受难的真相。无须他人委任,他早已秘密地承担起使命。正是出于对无数受难者的珍视态度,正是为了表达对逝去的几千万个体的缅怀和记忆,他才用140万字的篇幅建构自己的灾难叙事学。或许,单从文学性的角度看,《古拉格群岛》并不是世界文学中最优秀者。它所运用的细致到琐碎的灾难叙事学,曾令不少读者望而生畏,甚至给人以“太政治化”、“太纪实”、“太偏激”之感。显然,索尔仁尼琴是有意采用这种写法的。在人性的黑暗造就的漫漫长夜中,在个体的尊严和权利不断被践踏和剥夺的黑暗帝国里,在被抛入灾难的痛苦历程中,索尔仁尼琴以工程师般的客观视角和历史学家的冷静态度,呈现灾难的发生、持续、高潮,重构个体在古拉格群岛中的受难史。如此做的他是个体性的呈现者和守护者。这种珍视个体性的情怀乃是索尔仁尼琴精神的核心。
如果说《古拉格群岛》的主旨是叙述灾难的话,那么,《癌症楼》则致力于剖析灾难发生的病理学根源。正如评论家们所分析的那样,癌症楼的意象本身就具有象征意味。小说开头的第一句话就是:“癌症楼也叫做13号楼。”在基督教中,13这个数字意味着背叛、受难、死亡。《旧约》中的犹大背叛的是耶稣,是人之子。《癌症楼》中的背叛指向谁呢?在《癌症楼》中,有这样一段话,玩味它可以帮助我们领受癌症楼的隐喻和象征:
“你们被判处死刑,而我们则被逼着站在那里鼓掌,表示拥护判决。岂止是鼓掌,连枪决也是人们要求的,是的,是要求的!您大概记得,当时报上是怎么写着的:‘全体苏联人民了解到这些无比卑劣的罪行,无不义愤填膺,就像一个人一样……’您可知道‘就像一个人’这种提法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所有我们这些各不相同的人,忽然间,‘就像一个人一样’了!鼓掌时还必须把手举得高高的,好让旁边的人以及主席团都看得见。有谁不想再活下去了呢?谁敢出来为你们辩护呢?谁敢唱反调?这样做的人如今在哪儿?……连弃权都不行,哪里还敢反对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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